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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钟，我们爬到一片红瓦屋顶上并排躺着，看着头顶上北方夜空中出现的一只清晰的王后座。如同小说里写的那样，下面是个空院子，有一块草坪，几丛夹竹桃，一把长椅和一座荒了的九重葛凉亭。院子尽头的那道石墙勾勒出这片空地的轮廓，上面有一枚柿子树的影子， 被拉成了斜长状。微风带来篝火和灰尘的味道，不知哪个房间里在听收音机，没有清晰的频率，只是若隐若现地简单重复着。我们心不在焉说着话，冰箱的抽搐声静下来的时候能听到从干枯河床里传来的蟋蟀声，给寂静打着拍子，下面的院子里传来玻璃粉碎在地面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犬吠，我们说着说着就突然大笑起来。 也就是几天前，我在一沓从西藏带回来的纸张和唐卡里，看到一张未寄出的明信片，是在尼泊尔的街边小店随手挑选的，正面是夏尔巴人黑白照片的样子，我在背面写了字，歪歪斜斜的，“反正，我对吊桥后面通向大峡谷的冒险更加忧心忡忡了”。这是进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前的晚上趴在床上沮丧而潦倒时写下的明信片，那一天的清晨，我离开拉萨，这座高原城市一直在下雨，前所未有的绵长与迷惘，圣城像一座雨季中被湮没的宫殿。一整天的时间耗费在从拉萨辗转去排龙乡的路上，汽车奔走了500公里，到了黄昏，我在排龙乡的一间10块钱的小旅店里住下来。 排龙是徒步进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马蹄状的大转弯的入口，川藏公路上的一只小村落，路边稀落竖着几座藏饰门帘的黯淡房屋，住着门巴族居民，汽车只花掉几秒钟便可以飞速地穿过整条村庄。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信号，帕隆藏布江的波涛在峡谷中的剧烈翻腾淹没了它的全部声音，这里的人也如同一辈子都生活在轰鸣与激烈的声响中习以为常，而默默平静地看着我。 我和唯一的同伴 Riveria一直在朝错误的山路前进，自己却毫不知情，我们没有雇用向导，其实连任何进山手续都没有办理，是在天空渐渐变亮之前偷偷溜进大峡谷的，这些在那个廉价的小旅馆已经计划好，一个四十多岁的门巴族男子，短小精悍，农民模样的宽脸盘，一副暗藏狡猾的多疑或是怀疑的表情盯着我们，我们像两个小偷，不动声色地潜入峡谷的无人区。 路一直是错的，毫无疑问，此起彼伏的塌方区吞噬了所有的植被，我们踩在一条碎石与细沙堆砌倾斜着的小径上，下面是深渊，一条狂暴的江水咆哮奔腾。步行已经有10个小时了，我们还在一片完全望不到尽头的塌方区上前行，随身携带的水壶莫名其妙地丢失了瓶盖，发现时水壶里的水已经漏得干干净净。我疲惫而干渴地近乎虚脱，路越走越艰难，深深浅浅地踏在一片乱石废墟中，拔出一只腿稍显迟疑，脚边的碎石便疯狂地滚落入江，犹豫的足迹被轻易抹除，变得无法追溯原先的脚步。我拣了一块看上去坚实的岩石，从包里拿出烟来，坐下叹息，脚边的背包贴着倾斜的山体滑下去，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它圆滚滚地一个跟头接着一个地落下，直到跌落在看不见的悬崖更深处，江水划开它们。 在几十米的高处所见，它似乎是一种文明的，孤独的堕落形式。在背包不紧不慢跌落的十几秒中，我确确实实地生出赞叹的念头来，“跌落”这两个字眼令人想到跌跌撞撞进入一个所知觉的世界，因欢喜的闪动而起皱。我怔了一会，才措手不及起来，也一道滚落下去，那个时刻突然想起自己的全部物品都放在背包中，手机，护照，身份证，相机和钱包，包括 Riveria的，没了这些东西将更加糟糕，即使我们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Riveria在我身后慌乱地喊叫，他担心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死。我滚落了十几米，勉强趴在一块岩石上，他在我的上方坐着，我清醒至极，但瘫软无神，像是从沉睡中刚刚醒过来，我虚弱地对他说，你走吧，别管我了，我再也走不动了。然后背对着他，裹着沙石的脚深陷在乱石中，一动也不动。他眼中坚硬如珠的神色，我上嘴唇闪耀的汗水，以及那个突来的意外的沉默所隐含的寒意，令僵持变得冗长平静。他脱下外套给我，淡淡地说天黑之前找村民来救我。然后就走了，我看着他小心地从悬崖边爬上去，身影一点一点地在头顶消失掉。 我独自一人仰面躺在峡谷底部的一块光滑的岩石上，被庇佑的暗示与漫长的沉默随行。天渐渐灰了，有几朵云静止不动，其中一朵微微映出落日的光辉，夕阳从峡谷的一面雍容地旋转到另一面，一只鸟在山顶上发出激动的尖叫，原始的古树沐浴在晚间的光线中，是黑色的，缺少绿意，连绵的秃山那边，卧着层层叠叠的塌方区，人烟罕至，粗暴的江水中灰色的漩涡卷曲成形，颤抖着，撕开岩壁，一会儿又会在别处重现。在眼里，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我不介意自己身处世界尽头，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喉咙里哼着恍惚而怪异的曲调，岩石逐渐变得冰凉，夜晚缓缓降临，我已经做了一切力所能及的事，从现在开始只有等待。 我昏睡了一阵，突然抽搐般惊醒，天空残留最后一抹光，已经晚上8点多了，在远处的山头看见一只人影，穿着白色袍子，清晰而小心地向我走近。我快活死了，向他招手，挥动着脱下的外套，他似乎看见我般回应着，从容而镇定，做出一个叫我爬上来的手势。我欣喜若狂，裹紧衣服沿着悬崖攀爬，天色越来越黯淡，我几乎看不到头顶的岩石，脚下任何一次踩空都可以让我轰轰烈烈地坠入江水。我愈发迟疑，停滞在一半处，山谷空落落地回荡着我的几声呼喊，像吹过一阵嘲讽的笑声，不能和解而相隔甚远，我重新爬回到光滑的岩石上，天已经完全黑了，白影也幻觉般消失，我为自己现在连一块栖身过夜的地方都无法找到了而感到深深的失落，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凄凉。我想， Riveria大概不会回头来找我，我和他在去尼泊尔的中国海关才第一次见面，也就是十几天前，我还重病在身，一脸憔悴，非常糟糕的模样，并且让人感到会是个累赘，所以我也始终避免与人结伴同行。 还有一种可能，或许 Riveria已经死了。 我靠在一块岩石棱角上昏睡，腿有时弯曲，有时伸到另一块岩石上，无数蛾虫从岩缝中钻到我的手臂上，耳边湍急江水的冲撞轰鸣声从未停断过，盖过夜晚峡谷丛林的昆虫与小动物的窸窸动静。大概只有那种河水撞击在岩壁上发出的粗暴声响才会让我平静下来，不去揣摩深夜山林所发出更加诡谲的哀嚎，以至于从排龙乡回来的好多天里，脑袋里一直翻滚着这样的声音，它们保持激情。月光给紧邻的山峦戴上死一般的面罩，让它不再像山峦，像一只张开翅膀站立着的巨大蝙蝠，有着男子的身躯，像是弱音之后曲调中的一个音符，一个神。我向它祈祷自己能挨过这个夜晚， Riveria依旧安然无恙。 头顶上弧形峡谷所拥簇的一条银河，稠密漂浮着的带状星云流水状雍容漂浮着，看得清每一处痕迹。夜晚努力延伸着，欲图触摸黎明，峡谷和黑暗之间寂静的联系宜人深邃至极，这就是一个夏夜里的温润而幽暗的全部，冰冷的岩石表面和涌动的船形阴影。肥胖，半透明的蜥蜴住在古老的缝隙中呼吸，动物的哀鸣响起应和，在夜晚的峡谷中，远古，冷漠，平静，无生无死地存在着。 后半夜下起了雨，整夜覆没荒芜灰色的峡谷，仿佛巨大块状的黑暗不是穿越了细雨，而是发自其中，静静抽生的石缝荒草与雨滴相遇，我感觉到一股感激之情，但为了什么我并不确定，我几乎15个小时没有喝到水，夜雨让干燥的身体稍稍放松柔软下来，潜伏在没有话语的寂静中，潜伏在空茫的夜空里。很快身上就湿透了，外套软软地搭在身上，在沉睡中冻得战栗，对着黑暗看了一下手表，警惕着雨水造成的塌方落石不要砸到我，并开始考虑天亮后的打算。 渴极了就喝路边植物叶子蘸饱的露水，胸腔中听见风穿掠而过的声音，森林的呼吸深沉而浑厚。我三番五次地迷路，从一个树林中钻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树林中，两个小时后，似乎还在原地徘徊。我一时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坐下来大口喘气，裤腿上有一只蚂蟥，竖起柔软饱满的身体，晃动带有吸盘的尾巴，向裤腿里面钻去，我掐住它的尾部，迅速果断地扯下，粘湿残缺的肢体纠缠在手指上蠕动。这个时候才发现身上到处都是蚂蟥，在裤腿上扭动着细长身躯的微小生物不计其数，有些蚂蟥身体的一半部分已经钻入裤子，鞋子，上衣，手臂沾落着褐色细密的蚂蟥，成群遍布，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蚂蟥区，夜里的雨水丰润饱满，令这些饥渴的生物成片地覆盖在草丛，矮木与泥土中，贪婪地埋伏着，伺候机会。 一只鲜艳的塑料袋被风吹起，吹过湿而黏，多杂草的表面，像飞起来的亚热带花朵，在这一片广袤的无人区，地上出现新鲜的牛粪，我欣喜若狂，这种意味实在太明显了。走了很久，山体好似被一道洪水冲垮，在我面前出现一条塌方的沟壑，宽且深，吞没了前方的路。我累得筋疲力尽，爬到沟壑的上方，前面是一片野桃林，却没有路的任何痕迹。 我听见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踩在枯败腐烂的树枝上，回头看到一个藏族男子，高而挺拔，腰间别着一把长长的深红色藏刀，他身后跟着女人和孩子，手里拿着绳子。我山穷水尽，又一无所有，哪怕是土匪恶人都会去投靠，况且这世上哪里会有拖家带口的土匪恶人。我向他们喊救命，他们抬头看到了我，不过冲我跑过来的竟是 Riveria，他飞奔爬上那条沟壑，对我说，骨骨你还活着，太好了。我完全怔在那里，他用脆弱的兴高采烈抱住我，爬在他的眼神里，我的嘴角扭成一个小小的，怪异而有些痛苦的微笑。 有些事情本身就带着惩罚，我突然很快学会到更多关于惩罚的功课。惩罚有各种不同的大小，而有些惩罚大得像嵌入卧室的衣橱，可以一辈子耗在那里面，在幽暗的架子之间徘徊。劫后余生的恐惧，暗示对生命具有某种计划的唯一微弱的信号，让我在从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回到拉萨后，低头沿着小昭寺的金色转经道一遍又一遍地走，空气里漂浮着酥油的味道，如果还有一种惩罚存在，它应该比死亡更加庄重，沉默和严厉。 Riveria从谷底离开的那天，天完全黑下来才走到一个村落，在黑暗中摸到一个康巴藏族部落的轮廓，他筋疲力尽地倒在藏人家中的地板上，喝掉整整一个暖水壶的白开水，才勉强有了说话的力气。他说他的朋友现在还在悬崖底下，生死未卜，求他们去救她。村子里的人却没有人听得懂汉语，他强烈地比划着，藏人根本不相信他是个汉人，拔出藏刀驱赶这个骗子，一个叫玉珠的藏族小姑娘跑过来，她在八一镇上学，懂一些汉语，给 Riveria做翻译。他走投无路给村民磕头，求他们去他朋友，村民摇头说不去，晚上峡谷里有鬼，害怕，并且说他们不是活佛，叫他不要轻易磕头。 Riveria坐在那条沟壑上对我讲着这些，他等到天一亮便叫起那些村民，拿着绳子去那块落难的地方找我，却鬼使神差地在半路上碰见我。我的腿有些痒痛，翻开裤腿，看到一只蚂蟥优雅地吸附在小腿上，它吸饱了血，身子涨得浑圆透明，吸盘却持续深入着，毒素破坏了凝血功能，鲜血从厚重的牛仔裤渗出来，小腿被鲜红的血迹模糊， Riveria用藏刀尖把蚂蟥从小腿上的皮肤中挑出来，摔在地上，它笨拙地打了一个滚，便被刀尖刺死了。蚂蟥就是这么一种叫人沮丧的软体动物，一开始对它极端恐惧和恶心，只有被它咬过后才能习以为常，神情自若地去擦拭腿上被咬出一个洞所冒出的鲜血。 “我甚至做好了你已经死掉了的准备”，他盯着我说。“已经死掉了的准备”在我和他那里变成唯一正面性的意志信号，一个最恶劣与必须继续下去的故事，大概在许久之前，我们就发现，最残酷的事件在于没有残酷，是可以从任何一处进入而且必须放弃忧心忡忡继续下去的事件，不会以惊悚和诡诈的结局欺骗，不会以出人意料的情节让人大吃一惊，带着不可置信的诚实，你知道它们的结局，而当你执行时，你仿佛并不知道，就好像显然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去，但是当你活着，你仿佛并不知道你会死去，如果某个时刻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它，那么你离真正的死亡还相距甚远。 记忆从它的头伸展开来，用潮湿的手臂拥抱环顾，它摇动着，带入一种古老的，胎儿心跳的节奏，偷偷摸摸地长出吸根的触毛，沿着头颅的内部逐渐移动，吸吮那条河流和峡谷，驱逐陈旧的语句，将他们从各自的舌尖掸走，剥除用来描述这些的话语，使这些变成呢喃细语，变得让我说不出口。这个晚上，我来到那个康巴藏族部落，像个被人间离弃的落难旅人，捧起藏族老人递来的青稞酒大口地喝，心满意足地认定此时此刻，在眼中，月光晴朗，山峦很美，我耳边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宣布，现在你可以呼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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